2026年5月12日,汶川地震整整十八年了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这不过是一个需要稍作停顿的日子,刷到几条纪念推送,感叹几句时光飞逝,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。可对有些人来说,那一天的秒针永远卡在了下午两点二十八分。
尚婷是映秀小学五年级的学生。她所在的班级一共44个人,地震过后,只有11个人活了下来。她自己失去双腿,失去右眼,在废墟里被埋了将近十个小时才等到救援。十八年过去,这位幸存者面对媒体时说出了一句令人心碎的话:“班里活着的11个人都不敢相聚,大家坐在一起觉得少了很多。”
不敢相聚,不是因为忘记了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记得太清楚。
另一位同班幸存者汤星月,当年被埋在废墟下整整六个小时,脊椎严重受伤,身高永远停留在了1.3米。她说如果时光能倒流,她希望同学们当时都在上体育课,都在室外,那样的话可能大家都还活着。“很想他们,”汤星月说,“我就想如果他们在的话,跟我一样都二十七八岁了,如果一个新生儿成长的话,可能都会经历一个成人礼了。”
十八年,足够一个新生儿长大成人,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上重新立起来,却仍然不足以让那11个人坐到一起,好好吃一顿饭。
这种不敢相聚的心情,其实并不难理解。有研究机构对两千多名汶川地震幸存者的调查结果显示,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发生率高达40.1%。很多幸存者会不受控制地反复体验当时的恐惧与无力,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,挡都挡不住。科学研究还揭示,在地震一年之后,许多幸存者的心理应激反应主要表现为侵入性记忆重现、刻意回避相关刺激以及始终保持高度警觉这三大特征。而这恰恰可以解释一个幸存班级为何不敢相聚——聚在一起,本身就是对回避机制的打破。只要不聚,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就可以把那段记忆封存在某个角落。
还有一个叫陆春桥的女孩,她的情况完全不同。她是北川中学初三四班的学生,地震发生时全班正在操场上体育课,37个人全部幸存了下来,是整个初中部唯一一个全员活下来的班级。按理说,她比尚婷幸运得多,不用面对失去大多数同学的伤痛。可即便如此,十年后她在拍摄关于自己班级的纪录片时,依然流露出了一个细节:她特别急切地想尽快完成这部片子,恨不得一刻都不能等。她自己解释:“大概是地震后遗症,我是想到什么就要赶快完成,就怕有个什么万一,事就做不成了。”
你看,即便是全员幸存的幸运儿,那种“下一秒就可能失去一切”的不安全感,还是在身上扎了根,怎么都拔不掉。更别说那些失去了一半以上同学的幸存者了。
北川中学当时还有更惨烈的例子。高二八班,全班53个人,有51个人在地震中遇难或失踪,只有一个人能重返课堂。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后来见到人就哭,压力大到几乎崩溃。你能想象他的处境吗?整个班级只剩他一个人,他该怎么活?他又该怎么面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学的家人?每到同学聚会的时候,其他班级的幸存者们至少还能相互抚慰,而他连一个可以坐在一起沉默的人都没有。
不敢相聚的背后,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困境。它不是简单的悲伤,也不是单纯的怀念,而是一种混杂着愧疚、自责和无力感的情绪。幸存者心里常常会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?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但它会像影子一样附着在幸存者的身上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相聚的时候,看到对面那些空出的座位,这个问题就会被再次翻出来,像一把钝刀子一样慢慢割。
灾难心理学的研究还表明,年龄较小的幸存者、女性幸存者更容易出现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。而在相当一部分幸存者的梦境中,创伤性事件会反复闯入。也就是说,即便醒着的时候刻意不去想,睡着之后也无法逃脱。
但事情并不是没有希望。有研究团队发现,虽然40.1%的幸存者有PTSD症状,但同时有51.1%的幸存者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创伤后成长。甚至有19.6%的人既是PTSD患者,又有明显的创伤后成长。这就意味着,创伤和成长可以同时存在,痛苦的记忆并不会完全阻挡一个人向前走的脚步。
尚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失去双腿和右眼之后,她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。很多当年关注过她的人后来知道,她装上了假肢,重新练习站立和行走,去成都读了大学,找了工作,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搭建起来。只是即便如此,那11个人还是不敢坐到一起。
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聚了呢?有心理咨询师说,真正的治愈不是遗忘,而是接纳。接纳并不意味着喜欢或宽恕那场灾难,而是承认它已经发生了,承认它不可改变,然后把这段记忆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,不再和它纠缠。只有不纠缠了,才能有余力去看前面的路。
尚婷在被采访时曾含泪说过一句话,她说她在想如果没有那场地震大家现在是什么样子,是不是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大家还能在同班同学聚会上见到。
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是啊,正常的人生轨迹应该是那个样子的。初中毕业十年办一场聚会,二十年再办一场,大家围坐在一起,酸一下当年的班主任,晒一晒各自的近况,喝高了互相损几句——这才是属于人类的青春叙事。可是有些人,他们的叙事被硬生生地打断了。
我不敢说自己能完全懂得那11个人的感受,相信大多数人跟我一样,也不可能真正懂得。但我知道,他们不是不想聚,是不敢。不敢面对那些空位,不敢面对那些本该坐在那里的人,更不敢面对一个问题——如果那天我也没能出来呢?
这种不敢,值得被看见,也值得被理解。
今天是汶川地震十八周年。对于那11个不敢相聚的人来说,这一天也许跟其他364天没什么不同,又也许格外不同。我不去催促他们相聚,也不去评判他们回避。我只想说,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艰难了,任何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处理记忆中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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